□吳新生
在長長的一生里,為什么,我們走得最急的都是最美的時光。
其實,每個人的一生,或急或徐,都是在行走。周末回老家,我和女兒緩緩地行走在田野里,行走在山崗上,行走在水庫邊。水庫孤獨落寞,像一個如母親一般的老人。我們的面前,兩個長短不一的影子一前一后緩慢前行,這讓我想起這些年來親人之間一程一程的相送,如水面融化后層層漾起的水紋,最終無聲無息地沉入生命之海。
母親的故事很多,出生在那片土地上,出生在那個年代的人故事都很多。生活的貧瘠,物質(zhì)的匱乏,絲毫不影響他們在一片空曠里變著花樣地創(chuàng)造快樂,滋養(yǎng)日子。
從我有記憶開始,母親就一副堅強樂觀的表情。無論生活多么困頓,她都會如花草面向陽光,報以盈盈笑臉。
我的眼前浮現(xiàn)出刻在心里的畫面:
冬夜,我窩在溫暖的被子里,而母親在昏黃的燈下,躬著身子坐在織布機前,雙手不停地來回擺動,耳朵里傳來噠噠的聲音。這種敲打著節(jié)奏的塵世梵音陪伴我許多年,成為留在我記憶里最有生命力的回聲。
母親喜歡看電視,在她去世的前一天,我回家看望她,也許是回光返照,那天母親神志特別清晰,她半臥在床上大聲地對我說,你明天把家里的電視機帶回來,我就躺在床上看。
這么多年,我想起母親一回,心里就疼一次。我能想象,母親那么樂觀,她那么戀著這世間的一切,臨去時內(nèi)心充滿了對塵世怎樣的留戀與不甘心,在我大聲哭喊她離去的時候,她的靈魂也一定發(fā)出了巨大的哭聲。
那是我退伍回鄉(xiāng)的那一年,由于工作得不到安排,更由于當時我要創(chuàng)業(yè),想自己借錢做生意,而母親認為我人老實,不是做生意的那塊料,她堅決反對,我覺得母親不懂我,流露出悲觀厭世的情緒。
“連死都不怕,還怕活著?”
我記得那天她說這話時聲音很大,手里切著面,隨后將又勻又細的面條扔進滾沸的鍋里,灶臺前騰起的龐大白色蒸氣迅速將她掩蓋。
“我相信,我的兒子不是孬種!”
她撈起面條輕輕地放入碗內(nèi),重重地甩出了這句話。
是的,只有我的母親,將每一個平淡的日子活出了響聲。即使所有的日子被風霜雨雪打磨過,被山水江河浸潤過,她也會頂風冒雪,蹚河而過,將生活的一畝三分地種滿紅花綠草。以至于這些年我常常想,走后的母親早已在另一片天地開辟出她的人間田園,她一定日日彎身在一片即將收蔓的瓜秧里,休憩在一棵參天大樹下,流連在塘邊的菜地里和房后的水溝旁,看雞鴨滿籠,聽狗吠豬叫,遠處的遠處,必然是稻浪起伏,草木綿延。
母親姊妹三人,她娘家沒有兄弟,只有一個遠房的堂兄弟,小時候曾幫助過外婆家里挑柴擔水。有一年我在部隊回家探親,母親領(lǐng)著我專門拜訪他。大熱天,母子倆步行二十里地風塵仆仆趕到他家,母親顧不上喝口水,忙著往出拿我們帶去的禮物,想讓她的堂兄弟親口嘗一嘗。那一刻,我凝視著母親臉上的驕傲與自豪,我知道,母親此時捧出的不只是紅彤彤的蘋果和軟糯香甜的高粱飴,她捧著的分明是一顆感恩的心。這個十七歲時兩手空空離開家顛沛流離的少女,即使經(jīng)過半生的風吹雨打,困苦操勞,也沒有將做人的真誠善良丟棄,這么多年,她一直將家鄉(xiāng)賦予一個普通女人的最珍貴的品質(zhì),牢牢地藏在靈魂深處。
日子終會陳舊,回憶卻永遠嶄新。
每次吃魚,我都會想起母親:她喜歡事先處理好魚刺,一點一點地,再放到我碗里。
我身體不太好,不能攝入太多脂肪。
這一幕發(fā)生在我三十多歲?,F(xiàn)在再沒人會為我這樣細心地處理魚刺了。
她從鄉(xiāng)下來我家小住,但我那時候事業(yè)剛剛開始,諸事不順,內(nèi)心郁結(jié),只是自顧自地埋頭吃飯。一抬頭,就意外看到了她在幫我挑魚刺,鼻子一酸。
我不愛吃魚,但母親最愛吃魚,她只想把她心里認為最好的東西留給我。而那過后沒多久,母親便不在了。
后來我也對自己叛逆期的孩子說:“我承認,爸爸有時候不夠懂你。但我依然希望你知道,我們之間的那些分歧永遠都不會影響爸爸愛你?!?/p>
后來每一次吃魚,都會想起母親,都會與記憶里的她重逢:一個不理解我,不支持我,但固執(zhí)地愛著我的女人。
時間是一個輪回,而母親早已走出了時間。但我知道她的愛,一直在這里。
原上萋萋芳草,春風有信。離去的萬物復又歸來。老屋檐下密密麻麻的燕子窩又萌發(fā)生機,春燕又忙碌起來了??墒悄赣H,你什么時候回來?